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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百八十二章 往事

     梁妈妈顿时眼前一黑,耳边一下响起了细细的嗡嗡声。

     “画、画得真好!”她勉强一笑,“姑娘的这手画真是越发有造诣了。”

     七娘子只是微笑。“哪里,最近家里也没有多少事,妈妈也是看在眼里的,成天闷在明德堂里,也只有写写画画自娱了。”

     她又扯开了话题,漫不经心地道,“九哥再过几天就要成亲啦!”

     梁妈妈一下就浑身发冷。

     她哪里听不懂七娘子话里的意思。

     成家立业,除非情况特殊,否则高门大户的男丁,一向都是先成家再立业,只有成了家,才能被看做是成年人对待。

     九哥虽然也有十岁了,但大老爷看得紧,一向只许他专心读书,家里的事,他一直都说不上话。可等娶亲后就不一样了……更别提明年就是春闱,九哥如果中了进士,进翰林是稳稳的事。就是大老爷,恐怕都不得不正视九哥已经长大的事实。

     大太太更是多年来抱怨家事繁重,就等着儿媳妇过门把担子交过去……往后的数十年,自己都要看四少奶奶的脸色过活了!

     这些年来,这对双生姐弟看着虽然不亲,私底下的那些往来,却也瞒不过梁妈妈的耳目。

     七娘子只要一句话,就能把她踩到地底,要翻身都难!

     梁妈妈只觉得腮边麻痒,伸手一拭,才发觉自己已是流了一脸的冷汗。

     “少夫人……”不知不觉间,她已经换了称呼。

     再一看屋外装在玻璃匣子里,以明黄锦缎供奉,明晃晃的金玉如意。梁妈妈只觉得身下的圆凳,像是忽然间摆满了小钉子,让梁妈妈坐都坐不住,慢慢地,整个人就软下了凳子,双膝落地,跪在了七娘子跟前。

     七娘子低头细细地看着自己绘出的这一幅小像,半天,才慢慢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 “其实梁妈妈心中,又怎么会全然无数呢。”她的语调静得就像是一条蜿蜒的小溪,只有轻轻的叮咚落石声。“说起来,还要多谢你当年垂怜,高抬贵手,为我要吃的那一批补药,行过了方便。”

     梁妈妈浑身上下,抖得就像筛糠时一样,心底来来回回,只叫着一句话。

     终于要来了!

     这一对双生姐弟,多年来在杨家处处谨慎,尤其是七娘子,上下都抹得墙一样平,平时再省事不过。在大太太跟前,只有‘听话孝顺’四个字。

     十年来一点一点,从庶女而嫡女,从庶子而嫡子,二太太、四姨娘……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岁月里,唯独七娘子同九哥却在不知不觉间,羽翼丰满到了这样的地步!

     大老爷春秋放在那里,只要九哥这一科能够中榜,他终究是要把家业交到儿子手上的。或者说大老爷这一辈子,恐怕也就等着儿媳妇过门接过内院家务……

     七娘子风光出嫁,手里捏住了大太太的一对外孙,上有许夫人照看,外有娘家全力支持,宫中六娘子,没出嫁之前和七娘子也是好的,宫外影影绰绰,似乎还有贵人眷顾。此时她就是要摘天上的明月,大太太恐怕都会想方设法摘来给她!

     这反攻倒算的一天,终于要来了!

     她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强迫自己平静下来,声音,却始终还露了抖。

     “少夫人,过去的事,还是让它过去吧!”她抬起头望着七娘子,恳切地道,“眼下少夫人风光得意,太太……太太却已经黄土埋半身了,一心一意,只想着少夫人能在许家站稳脚跟……”

     “可九姨娘已经在黄土下躺了十一年啦。”七娘子的声音,就像是一声轻轻的叹息。“难道我生母的命,同嫡母比,就一定更贱了三分?梁妈妈,话,不是这样说的。”

     她虽然不曾勃然作色,甚至于面上依然挂着微微的,怡然的笑,但梁妈妈只觉得从脚底往上,就慢慢地冰了起来。

     她情不自禁,长长地、疲倦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 就想到了在大太太身边侍奉的二十多年。

     大太太虽然有诸多不是,但也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和王妈妈。

     “少夫人请为太太想想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低低哑哑。“太太也不容易,少夫人在太太身边侍奉多年……也请顾一顾太太的心酸。下嫁杨家二十多年来,生发了这么大的家业……一个男丁都没有,这样大的家业,日后还不是要送到九哥手上?太太实在、实在也是有说不出的苦!”

     七娘子也就顺着梁妈妈的话头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 “梁妈妈太多虑啦。”

     她的音调又轻又浅,似乎连声音都戴了面具,“实话对梁妈妈说了吧,跟在太太身边这十年来,太太怎么对我,我心里是有数的。”

     她顿了顿,并没有再多加解释什么。“只是有些事,为人子女,也不能不过问。”

     但梁妈妈却又因为这一顿中的鄙夷,而摒住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 进了十一月,京城已经是天寒地冻,屋外的寒风,本该更衬得屋内的暖融。可七娘子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,都让她不禁跟着颤抖,好似自己正穿着单衣,跪在屋外被冻得上硬的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 十一年,十一年了……

     七娘子把这份心事埋在心底,已经十一年了!

     小小年纪,心机怎能如此深沉?在这十一年里,不露一点破绽?

     有这份心思,怎么能不明白在这十一年里,大太太到底是怎么对她的?

     再辩解,也都没有用了!

     她就又扫了七娘子一眼。

     七娘子身穿家常莲色小袄,在灯下支颐而坐,秀丽的脸盘上微微带了笑容,神态祥和,似乎正在和梁妈妈闲话家常,一点,都没有露出不对。

     梁妈妈的心就一下沉到了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 就是现在,步步紧逼,逼问起了当年的往事,七娘子也还是这样无懈可击,这样轻描淡写!

     自己难道没有见识过七娘子的手段?这些年来,她是看着七娘子一点点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的!如若自己有一点隐瞒,七娘子会怎么处置自己——梁妈妈是想都不敢想!

     在这一瞬间,梁妈妈忽然一下就挂起了苦笑。

    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,一句不客气的话都没有,就这样闲话家常般……自己的心防,就已经片片剥落。

     她一下就想到了大太太的脸。

     自从十三岁自己进秦家服侍,三十多年来,两人情同姐妹,大太太骂过她,罚过她,却也一手把她拉拔到了如今的地步……

     说,还是不说?

     室内的沉默,一下变得很逼人。

     七娘子也正端详着梁妈妈。

     她微微蹙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 梁妈妈会保持沉默,也不是没有理由。

     就好像立夏如果被人逼问自己的,也一定会是这样的反应:梁妈妈,就是大太太的立夏。

     但正因为如此,从她身上得到的消息,也一定是最准确,最详尽的。

     她不禁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 在深宅大院里住久了,是非善恶之间的界限,往往会变得很模糊。她一直在努力做一个正直的人,将所有的算计,局限在自保中。

     从前,这或者是一条很简单的原则,毕竟她所求不多,只希望和九哥一道平安度日。然而,当她有了谋算,有了向往后,她的手也必定不可能再干净下去。今天可能是她第一次开口要挟,但绝不会是她最后一次用不正当的手段,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
     “梁妈妈。”她缓缓开口。“你也是有媳妇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 梁妈妈顿时又是一抖。

     一瞬间,这个满面和气打扮体面的中年妇人已是面若死灰。

     “少夫人想知道什么?”她的声调里,已经没有一点亲切,反而透了说不出的无奈。“老奴但凡知道,必定言无不尽。”

     七娘子于是长长地吁出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 “梁妈妈不妨从九姨娘进纤秀坊做工时说起。”她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,“还是起来说话吧,虽然地上暖,跪久了也不舒服的。”

     梁妈妈却没有动,她执拗地望着七娘子的脚尖,平静地开始了自己的诉说。

     “九姨娘进纤秀坊做工,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,她也就是您这样的年纪。”

     “当时老爷才升了江苏布政使,前些年要顾忌官声,吃用的都是太太的陪嫁,这么多年下来,已经快花用干净了。太太就想到了当时陪嫁的两间绣房,那时候纤秀坊还只是在京城有两间分号,由家人代管,一年不过一两千出息。太太想,江南鱼米之地,最是富庶,绣娘又多,这门生意,是很有做头的。”

     “于是就在苏州当地寻访好些个绣娘,九姨娘同黄绣娘,乃是当时的苏绣双绝,封绣娘家里殷实些,祖上也有过功名,是以一直没有进绣房做活,太太开了一年六十两的价钱,又答应为封家大爷说情,让他进省学读书。封绣娘才松口进纤秀坊做供奉,说定了一个月就出一张绣品,闲暇时教导绣娘们学学手艺。黄绣娘就简单得多了,北夺天工、南思巧裳,她一直在思巧裳做活,只是和思巧裳的几个供奉合不来,太太又有江苏布政使夫人的名号,两边一拍即合,没有多久,两个绣娘就进了纤秀坊,又招募了一批学徒与等闲绣娘,不到一年,纤秀坊就在江南打响了名号。”

     “绣娘供奉之尊,是七娘子难以想象的,尤其当时家里并不宽裕,老爷那边虽然已经多年没有向太太要钱,但是位置还没有坐稳,很多好处,只是看得到,未必还能到口。这一两年间,纤秀坊的盈利,实在是我们家的命脉。太太就很看重两个绣娘,得了闲,也给她们脸面,让她们进杨家来见识见识楼阁亭台,回头绣花的时候,心底也有个模子在。”

     “没想到,才过了一年半,纤秀坊才在江南站稳脚跟,封家就来人向太太说,想让九姨娘回家去嫁人,说是家里原来的几百两银子,都做生意赔光了,现在吃饭都难。如今有一户富贵人家想要娶九姨娘当妾,给的聘礼也多,请太太开开恩,放九姨娘回家去,愿意加倍赔这一年半的供奉银子出来。”

     “太太听了很生气,九姨娘虽然没签死契,但您也知道,这供奉与主家之间,讲的就是道义。封绣娘当时是纤秀坊的台柱子,她这一撂开手,纤秀坊肯定是站不稳的。当时我们劝着没有发火,私底下再一打听,那户人家和思巧裳的掌柜居然是拐着弯儿的亲戚……这口气,太太怎么咽得下去?”

     “当下太太就问了封绣娘的八字,又问了那户人家的聘礼,不过是四百两银子罢了。就加倍给了八百两聘礼,又给了封家人好大的脸面,找媒人下聘,写了纳妾文书,把封绣娘抬进门做了九姨娘。封家人先还有些不愿意,太太打听得他们是要送封大爷进京赶考短了银子,索性写信给了大舅爷,请大舅爷的管家照应照应。封家大爷顿时就应了,这就把九姨娘娶进门了。”

     “只是没想到,九姨娘进门当天是哭进来的……哭得老爷心烦得很,根本没在新房歇息,直接进了四姨娘屋里。让四姨娘好一番得意,太太本来就觉得封家人做事不地道,这下越发生九姨娘的气了,就派人去骂九姨娘,说九姨娘没良心,给谁家做妾不是做,难道我们家老爷的人品门第,不比那户人家强?再说,我们家还出了纳妾文书,怎么不比卖身去做妾来得强?又让九姨娘好生在纤秀坊做活,别成天到晚的抹眼泪,要怪,就怪封大爷没良心。”

     “当时,太太是让我和王妈妈去申斥九姨娘的,九姨娘一听就哭了,黄绣娘倒是还好,一直宽慰九姨娘‘这就是你的命’,九姨娘后来就洗了脸,好生在纤秀坊做了半年的活。又帮着太太经营纤秀坊,将纤秀坊壮大成江南五间分号,太太很高兴,对九姨娘也就越来越宠信,当时四姨娘在家里很得意。太太于是就抬举九姨娘,想要压一压四姨娘。”

     “不想九姨娘倒是争气,老爷本来很不喜欢她,但就一晚上,九姨娘就有了身孕。当时老爷也正为子嗣犯愁,尤其是二房已经有了三个男丁,我们家却还是一个男娃娃都没有。对九姨娘的肚子,期望还是很高的。”

     “这一来,九姨娘在家里就有了脸面,不但将四姨娘压得死死的,甚至连太太都有些……压不住她的气焰。她手里有手艺,纤秀坊的绣娘都服她的管,一年纤秀坊为家里挣的那上万两银子,倒有七八分是九姨娘的功劳。老爷当然看重她,一来二去,太太就觉得九姨娘……是个很难管教的人。”

     梁妈妈的声音就淡了下去,似乎只是在说多年前的一件往事一般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 “那时候,四姨娘对九姨娘也和气,老爷对九姨娘也和气,九姨娘很是得意了几个月。太太心里不舒服,但九姨娘糊弄得也好,纤秀坊的银子,那是看得见的。再说,凸绣法当时一年能挣多少银子,我们是数不清的,北方把九姨娘一条帕子都炒到了天价,这门功夫是她独门绝技,要除掉九姨娘,太太也舍不得那份银子。”

     “那时黄绣娘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,她和太太写的是三年的文书,眼看就要回乡去了。九姨娘和太太都很担心,纤秀坊少了黄绣娘该怎么办,那时候家里虽然有了钱,但太太的陪嫁已经花用得不多了——太太又怕九姨娘自己有了孩子,就不管纤秀坊的事了。就和九姨娘商量,要将黄绣娘聘进来和她做伴。”

     “黄绣娘听说后很生气,第二天就教了几个绣娘凸绣法……七娘子,您是个灵醒人,九姨娘得罪了太太,又少了立身的根本,还生了个儿子……九哥生下来的当天,老爷就将九哥抱到太太屋里,让太太养着。九姨娘很舍不得,太太怕她又闹出事情,索性就要一帖药……是黄绣娘进来请安的时候说起凸绣法,她也就偷学了皮毛,真正的精髓还在九姨娘手里……”

     “太太看在钱财的份上,也就舍不得下手,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。就命我下了半贴药,把九姨娘送到西北去,过上一年半载,等九哥认太太了再接回来。她本来要将七娘子您留下来送到七姨娘那里去养,是九姨娘才出月子就去求老爷,请老爷让她带七娘子去西北……”

     梁妈妈慢慢地闭上了口,小心翼翼地望向了七娘子。

     七娘子双唇紧抿,神色木然,在灯下看,就像是一尊玉制的人像。